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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父亲不如好老师

放大字体  缩小字体 发布日期:2014-10-10  

儿子今年研究生毕业,找到一份很普通的工作,领到工资后,电话通知我们:周末进城共进午餐?媳妇笑嘻了,说儿子好孝顺。我说:要是吃苍蝇馆子呢?媳妇警告:无论吃什么,只准说好吃!我唯唯。结果是吃北京涮羊肉,感觉还没我烹制的北京羊杂碎好吃,正想发表褒贬,媳妇就瞪我一眼,秋波传递的信息:你敢?我当然不敢。只好插科打诨,说古人造字,鱼羊为鲜,羊大为美,如果没有羊,也就没有鲜美这个形容词,云云。

  儿子却儿女情短,同学情长,第一次请我们吃饭,报答父母养育之恩,竟滔滔不绝说起初中同学的现状。这些同学大都是淘气包,儿子的狐朋狗友,媳妇认得,我却只认得他们的左老,班主任左老师。儿子说,有个陈同学,原来成绩很差,左老说:对你来说,今后考不考得上大学不重要,重要的是,要做一个好人。后来,陈同学竟考上专科,然后专升本,找到了工作。左老说,成绩这么差的学生也能找到饭吃,他很高兴。另一个王同学,更淘气,偷偷抽烟,被左老逮了现行,一句话不说,只用两眼瞪他,瞪得王同学心惊肉跳。王同学考上民航飞行学院,有一天,心情郁闷,在教学楼外抽烟,猛地看见左老迎面走来,赶紧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,心里纳闷:左老怎么会到我们学校来?回头一想:不对呀?我都上大学了,左老还管得着我吗?结果迎面走来的人,不是左老,是左老的相似形。

  媳妇笑惨了,说王同学太可爱了,一朝被眼瞪,十年怕左老。我很惊讶:一个初中班主任,能有这么持久的震慑力?儿子不跟我搭话,说去年王同学驾车,载左老去游广西北海,见另一个淘气鬼董同学。董同学是个偏科的怪才,物理单科全年级第一,却被鸟言兽语折磨惨了,只考上二本。大学毕业后,去广西打天下。今年暑假,儿子携女朋友,专程去看望正在北海创业的董同学。王同学在大学抽烟虚惊一场的故事,就是他在北海听董同学讲的。

  回家路上,媳妇不断感慨:左老师拯救了好多淘气娃娃啊~~妻唱夫随,我也感慨,是啊是啊,初中时代,娃娃还没长醒,一个不好的老师,可以毁掉他一生;一个好老师,可以成就他一生。媳妇却夫唱妻随:就是就是。幸亏儿子他们这群淘气包遇到左老师~~然后给我下达任务:不谦,你在博客上写写左老师嘛。竟把我的天涯博客当成表彰好人好事的党报。

  却说儿子从小淘气,严肃不足,活泼有馀,成绩中等,瓜不兮兮,不是老师喜欢的双百分乖娃娃。上初中后,更是逆反,不仅不听父母的话,还常跟老师作对。最严重的一次,是不满学校课间不准踢球的规定,故意捣蛋,破坏和谐稳定,被班主任抓了典型。我们被通知去学校,配合解决问题,接受班主任的教育。我脸皮厚,点头哈腰,代儿子承认错误。媳妇却承受不了,说儿子尽让她丢脸,竟后悔没生个女儿。我警告她,不准在儿子面前说这些丧气话。说正常男孩谁不淘气?不淘气才是怪胎。别的我不懂,这教书育人,这娃娃心理,我还懂一点点。周末补课,寒暑假补课,做不完的题,背不完的书,把娃娃折磨得疲惫不堪,满脑子浆糊,不淘气一下,能有什么生趣?班主任还整天念叨:某某踩线生啊,某某最差生啊,某某今后只有刨渣渣啊~~大人都要神经崩溃,何况十三四岁娃娃?媳妇说,你这观念不切实际,现在中考高考,都得拿分数来说话。我说,分数固然重要,但如果人格扭曲,心理变态,自暴自弃,万一跳楼或做出别的过激行为,自绝于人民自绝于党,人都没了,你我哭都来不及,还能望子成龙望女成凤?

  儿子中考最关键的初三,我要出远门,访学哈佛。此去经年,临行前,叮嘱媳妇,气可鼓而不可泄,千万别在儿子面前唠唠叨叨乌鸦嘴。每周越洋电话回家,最放心不下的,还是儿子。不问儿子每次考试成绩如何,只是鼓励他:欢欢喜喜,坚持到底;坚持到底,就是胜利~~其实,我何尝不关心他的成绩?可怜好多聪明娃娃,在现行教育制度下,还没长醒,就糊里糊涂被淘汰出局了。我当然不愿看到这种悲剧发生在儿子身上。都说东方不亮西方亮,现在独生子女,却是一方不亮天下黑。可怜天下父母心,儿女就是他们的精神家园,命根子,中国为人父母者,谁能真正超脱出来?只是在学习成绩与精神状态之间,我更看重精神状态:宁要快乐的庸才,不要忧郁的天才。

  却说刚开学,原班主任另择高枝,去了待遇更好的私立贵族中学,儿子换了个新班主任,刚刚毕业的大学生。我越洋电话问媳妇:他有经验吗?媳妇却猛飘扬,说新班主任左老师如何如何好,恨不得说他是孔子再世。我问:怎样如何好?媳妇说,淘气包娃娃都喜欢他。我放心了,凭我的经验,淘气包娃娃喜欢的老师,都是最具智慧最有爱心的老师。这样的老师,在如今这个普遍以考试分数论英雄的功利时代,不是太多,而是太少,可遇而不可求。

  儿子中考前,我飞回成都。媳妇要我去拜访左老师,说无论儿子中考成绩如何,都应该感谢他,是他拯救了儿子的灵魂。我笑道:太夸张了吧?媳妇说,有一天早上,儿子很烦躁很沮丧,冲她吼道:不想上学读书~~媳妇的心都抓紧了:不想读书,想干嘛?儿子还是吼:什么都想干,就是不想读书!媳妇快崩溃了,却强装笑颜:现在这个社会,不读书,能干嘛?儿子不听,把卧室门砰地一关,蒙头睡觉。十万火急,我却在太平洋彼岸,电话不通。媳妇一筹莫展,想哭却不敢哭,紧急电话左老师:他精神都垮了,不想上学~~左老师闻讯后,很快赶到。不知他在卧室,跟儿子温言细语说什么,灌了什么迷魂药,总之儿子跟他上学去了。从此变了个人,快快乐乐,渐渐自信,知道发奋了,还在书桌前墙上贴自己书写的纸条:天道酬勤。我很纳闷:儿子连我的话,也不大愿意听,让我感觉很失败很无奈,却居然能听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老师的话,是不是很神奇?

  我印象中,左老师二十二三岁,个儿也不高,说话带有浓重的蒲江地方口音,淳朴土气之外,还有几分稚气。但我感觉,他没有中学教师都难以免俗的势利功利,只爱乖娃娃好学生,而是对所有孩子,无论成绩好坏,淘气与否,皆能一视同仁,充满爱心。我想,正是这种超越势利功利的爱心,温暖了淘气孩子的心,照亮了淘气孩子的人生,激励起他们自尊自信的向上精神,培养起他们热爱生活热爱生命的乐观性格。我认为,这才是教书育人传道授业解惑的第一要义。跟媳妇说:左老师是儿子上学至今,遇到的最好的老师。

  儿子最后以高出重点高中调档线40多分的成绩考上狮山附中,虽然算不上优秀,但对我们来说,却是喜出望外。因为,按照一年前的学习成绩与精神状态,他连重点线也上不了,唯一选择,就是当钱学生,分不够,钱来凑。但儿子自信心严重受挫,自尊心严重受损,灰头土脸,即使花大钱进入重点中学,也只有陪太子攻书。到最后,不仅名落孙山,还要死要活,让父母心惊胆战:早知今日,何必当初?这种事与愿违的悲剧,我见得太多,一抓一大把。

  儿子初中毕业,距今已整整10年。没大出息,却越活越阳光。年年寒假,儿子都要和他的狐朋狗友去看望左老师。左老师结婚了,他们跟着高兴;左老师买房了,他们跟着高兴;左老师有孩子了,他们跟着高兴。儿子回家,还要让我们跟着高兴。所以,我们虽然也有近10年没见到左老师,但他妻子在哪里工作,房子买在哪里,孩子是男是女,我们都一清二楚。

  前些年,我在后花园养鸡,春节前,还剩三只母鸡,天天生蛋,全家一人一个。儿子却说,他想送一只给左老?媳妇有点舍不得,说鸡正下蛋哩。跟儿子商量:她去文星场,另买一只真资格的土鸡送左老师,不也一样?儿子却不高兴,噘着嘴说:那还有什么意义喃?我能理解儿子,就去后花园选了一只最大最肥最漂亮的纯情母鸡,让儿子去送给左老师。据儿子回来汇报,左老师看着扑腾着翅膀的纯情母鸡,笑呵呵道:你爸爸喂的哪里是鸡?分明是凤凰嘛。我敢杀来吃?

  左老师名涛,不是师范出身,毕业于川大化工学院,当年为留在成都,才到狮山附中当孩子王。后来,他有若干机会,另谋高就,但却没走,一直在狮山附中任教至今,说当年的淘气包,虽然没有大出息,却没忘记他,他有一种成就感,舍不得离开学校。我说,这就是左老师之所以为左老师,他从心底热爱教书育人这个事业。媳妇却是个官本位,为左老师遗憾,说左老师太本分,不会来事,肯定当不成校长?我说,为什么非要当校长?如果有更多象他这样充满爱心的老师去当班主任,才是学生之福,中国的教育才有希望。

  我自认为是好父亲,从来不给儿子灌输出人头地恶性竞争的人生观,更没给他施加学习的或精神的压力,而是给他鼓励和关爱,尽可能为他减压。备受父母督责的同学都很羡慕他:你爸爸多好啊~~很多朋友也夸我不愧为川大教授,教子有方。其实,儿子至今念念不忘的,却是左老,只当过他一年班主任的化学左老师。我因此而有感:在孩子成长的道路上,好父亲不如好老师。

  谨以此文,表达我对左老师,对所有充满爱心却默默无闻的中小学老师们的感激与敬意。你们虽然不能感动中国感动世界,却感动了我们的孩子,更感动了他们的父母。你们对孩子的每一句赞赏或鼓励,比父母表扬他千百句还给力,还影响深远。淘气的孩子们也许不能叱咤风云,干不成大事业,没有大出息,不能为你们争光为母校争光为国争光,但却会永远记住你们,如古人云:一日为师,终身为父。精神上的教父,比所谓灵魂工程师这个似是而非的苏联洋头衔,更崇高更伟大。我也为人师,桃李满天下,深味人师人父之语,岂妄言哉?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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